冬天已經過去了,春天正悄悄走來。
陰沉的天空上層層的厚雲蒙住了太陽的眼睛,夏天的綠意衰退了,秋天的金黃也被收進了糧倉,滿眼的灰色裡枯枝敗葉在蕭條的西風裡低吟著悲歌、釋放著荒涼。
第 一眼看見京就是在這樣一個下午,她側著身站在教室的後門口,被門框鑲著像一幅美麗的畫。當她轉過身來走進教室的時候,我深埋在花季裡最悲痛的記憶被翻了出 來,她像極了四年前我初中時的一位同桌,那堂語文課我一直沉浸在回憶裡發呆,腦海裡閃現著曾經在夢裡出現過的幻境,我孤單一人站在一個荒蕪的小島上,無數 的樹葉從上面飄落下來,鋪滿了澄清的水面,落葉下著下著變成了雪花,我瑟縮著緊抱雙臂將要窒息在無邊的寒冷中,天空上響著盤旋的鳥叫聲,我大聲喊著她的名 字,卻只能聽見自己的迴聲。
京沒有和我成為同桌,住在了我的上鋪。一連兩個禮拜我每夜都在做夢,夢見昔日的歡樂,夢見往事裡 的悲傷,夢見一張張熟悉而遙遠的臉,夢見一件件青澀中帶著苦味的舊事。京的各科成績都很差,不過她似乎並不十分在乎,初來乍到沒有一個朋友,整天默默無聲 地獨來獨往,提一個粉紅色印有小白花兒的暖水瓶穿梭在教室寢室食堂之間,別人不理她,她更不會主動理會別人,傲慢得像各任性的公主。她有著嬌好的皮膚,白 皙而又光滑,顯得眉目特別清秀,難以藏住半點的憂傷和絲毫的歡快,不過她整天枯坐在教室裡,多是一副落寞的多愁善感的表情,即便是在陽光明媚的天氣裡也不 改變這種常態。她還是個喜歡丟三落四的人,洗衣服的時候問我借過幾次洗衣皂和晾衣架,就在這借借還還和上上下下之間我們漸漸走近了。其實還有一種比這更大 的緣分,那就是她是我們班上第一個在課堂上睡覺被老師抓住的女生,而我由於那段時間老是做夢而緊接著步了她的後塵。漸漸地我們開始拿彼此以朋友相待,一天 中午我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困在了茶房,茫茫的雨霧裡她撐著一把小黃傘向我艱地走了過來,狂風差點沒把傘撕扯,雨水也打濕了她的半邊身子,額前的長發凌亂地貼 在臉上,第一次看到了她水晶般晶瑩的微笑,像一朵帶著雨露的荷花。
我喜歡一個人靜靜地發呆,繁重的學習之餘那是我最享受的時 刻,想不可改變和重複的過去,想不著邊際的將來,甚至想即將到來的幾個小時內的自己,雖然那是看一下可課程表就可以得出的答案,但我還是在意那些屬於真實 自我的細節,像關註一粒種子變成一個花朵再結出像種子一樣的果實,結果雖然可以預知,但細節更加讓人感到生活的質地,因為每流走一秒鐘都不會再重複,抓也 抓不住,尋也尋不回。我常常看見京坐在教室裡,把目光投向窗外的沉默,在這天氣漸冷草木凋零的季節裡,這樣的沉默帶著多少不言而喻的傷感啊!
樹 的葉子落盡了,那些屍體被雨水埋進泥土裡,成為這個灰色季節的悲劇裡最後的詩句,我收起一片葉子,把它夾在當天的日記裡,不留下任何句子,只記下了當天的 天氣,陰有西風。就是在這天的黃昏,我和京坐在學校旁邊的小橋上,腳下的河水在夕陽最妖豔的時刻吞沒了它最後的美麗,成為黃昏的尾聲暗夜的序幕。她一直靠 在我的肩膀上說了許多許多的話,流了好多好多的淚。讓我得知用在她身上的沉默、悲傷和孤僻有著比字典裡更好的解釋。五年前她的爸爸用離婚終止了自她記事以 來的家庭爭吵,她和爸爸生活,媽媽不久改嫁,暑假裡她生日的那天,爸爸出了車禍,那沒有切開的蛋糕和沒有點燃的蠟燭本來寄託著莫大的幸福和歡笑,卻在期待 中等來了一場悲劇的噩耗,如此悲喜對立的兩件事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碰撞了,短暫的一天和幼小的心靈怎能容納得下,早被它撐得變了形,忍受著隨時崩潰的痛苦 和煎熬。她別無選擇地投奔了媽媽,忍受著繼父的冷眼和挑釁,忍受著他和媽媽的無休止爭吵、打罵,她感覺生活似乎也在輪迴中重複著從前,令她眩暈厭惡的從 前。我們起身回校時,陰黑的夜幕已深深垂下,西風正緊,黑色的河水起著怒波,在偷聽了我們的談話之後,似乎正在憤憤不平。我的肩膀濕了一大片,她的哭聲佔 據了我記憶中最醒目的位置,永難忘記。那是舊曆年的最後一個夜晚,一年一度學校裡最熱鬧的晚會,在那夜聽起來格外煩人。
可供我發呆的時間越來越少了,週末回家的晚上,忙碌的父親用疲憊的語氣對我說,快高考了,努把力爭取考個好學校。我把目光從電視移向他,他正在泡腳,燈光下蒼白的鬢髮刺傷了我的眼睛。
京 因為上課不好好聽講、作業沒能按時完成、小考成績一塌糊塗成為老師們鼓舞士氣的反面教材和發洩恨鐵不成鋼怒火的道具。初冬的第一場雪下得格外乾脆,是那麼 的靜,沒有風,雪花在空中像精靈一樣自由地飄逸,充盈著全部的視線,我捧起手心想要接一朵珍藏,卻一觸即化,於是我用心記下了在這崢嶸歲月裡稀有的一點 美。
全班同學都開足了馬力迎接即將到來的末考和在不遠處恭候我們的高考,在疲憊中咬牙堅持的我們就像當年修建金字塔和萬里長城的奴隸,我想這是任何社會締造美都需要付出的努力和代價。京還是無發融入這樣的氛圍,整天被我們拖著熬完這些苦澀的光陰,日復一日。
新 年的鐘聲敲響了,也像是為高三學生吹響的衝鋒號。新年過得短暫而又簡單,但感覺很過癮,吃了許多想吃的,睡了幾天大頭覺,我一直期待著京的電話,直到開學 那天她還沒有打給我。開學的前天晚上我反复想著回到學校時再見到她時的情景,心中充滿渴望。第二天去報到,班裡只少了她一個,我的心突然被一層恐懼裹的出 不來氣。苦苦等了一周,我每天都在祈禱,她仍舊未能出現。我控制不住自己,跑去找那天把她帶來的那位老師,我站在他面前流著眼淚懇求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他告訴我他是京的遠房表叔,京的媽媽和繼父在大年三十那天夜裡因煤氣中毒去世了,但鄰居們都說他們是自殺的。他還告訴我京去酒店打工了,她要照顧她繼父七 歲的兒子,她毫無血緣的弟弟。京知道我會去找他的,所以她還請求她的表叔不要將這一切告訴我,怕影響我的學習。我渾渾噩噩了一個禮拜,發夠了花季雨季裡所 有的呆,發了一場大病,請了三天長假,媽媽心疼地說我是學習累壞了。我翻出初中的日記,有一頁夾著一片哭葉子,記著當時的天氣,陰有西風。那個讓我感覺京 和她長得很像的女孩,四年前被病魔奪去了年輕的生命,她是我的同桌,全班同學都很喜歡的我們的班長。我們在病房裡看著她呼吸完最後一口氣安詳地閉上眼睛, 嘴裡說著她去了天堂,眼睛裡淚流滿面。
冬天已經過去了,春天正悄悄走來。